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廊桥风雨颂 |
2005-8-7
星期日(Sunday)
晴 |
廊桥本身是画,而风雨中的廊桥却可入梦,那是一首诗了! 江面是雄阔的,廊桥是纤丽的;河床是浅色调的,廊桥是彩绘的。在这里,“力”和“色”都形成强烈的反差,呈现出一种高格调的和谐美。兀力不动的廊桥,若在飘散迷蒙的风雨之中,那便生动起来,恰如青纱帐中的睡美人。撑一把油纸伞,在长堤上依栏而望,禁不得会让人浮想联翩。我们,又何必讳言“风雨”呢? 何必讳言“风雨”。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、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,这样的“风”,谁能说让我们消磨了斗志?“微雨燕双飞”、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,这样的“雨”,不正激起诗人的情怀? 何必讳言“风雨”。风雨和阳光都是大自然的恩赐,我们只能感恩。廊桥风雨,难道不正是一只无形的丹青妙手,在为我们的廊桥晕染?我们爱说“风雨人生”,我们为什么容不得“风雨廊桥”?不要说仅仅是“风”和“雨”,曹禹先生的“雷雨”,还让几代青年魂牵梦绕!只要是“生在新中国,长在红旗下”的新一代读书人,最不能忘却的那句课文台词便是: 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”! 只会歌颂太阳的人,往往底气不足,是面孔苍白的贫血儿! 曾看见过一副“风雨入剑门”的国画,一代诗人身披蓑衣,骑着小毛驴,踽踽行走在“青天”小道上。当时就想,作者为什么不让我们敬爱的诗人,出现在阳光和煦的山林中,或者干脆让他行走在银色的月光下?不啊不,我后来实在为我浅薄的构想而发笑。在此,惟遣使“风雨”作陪衬,才能把我们引向一个无可挑剔的至高的审美意境中去!如设想“风雨廊桥”是由遮“风”避“雨”而命名,未免太实用主义了。 崇州西江廊桥冠名,听说有“风雨”之争,心潮一动就写下上面文字。浅学之识,方家无须介怀是幸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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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途 @ 2005-08-07 20:52 评论(2) |
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毕业的同学们,分别了整整三十九年之后,今天相聚在城北的“蜀卉园”中! 由于不能分身的耽搁,我是最后一个到场的。面对几十张曾经“同窗共读整三载”的面孔,我禁不得感慨:光阴啊,你是人间最冷酷的杀手! 有人把我招到面前,她靠窗正襟危坐,让我辨辨她是谁。面队这位体态发福的妇人(啊,原谅我不由自主用了这——罪恶的字眼),我左端详右端详,实在不能把她与“同学”二字挂上钩。似乎只记得在每天去的菜市上,触目尽是这样的女士(啊,终于想起还有这样一个礼貌用词)。 当有人告诉我,她就是我们当年的班长时,我惊愕得差一点合不上嘴。 她就是那位当年领唱“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”,樱唇柳腰的班长?眼下的风姿,怕更适合领唱“夕阳红”了。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,为什么我却半点没有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的感觉? 记得不久前看“艺术人生”栏目,嘉宾是当年“北影三花”之一的张金玲。当主持人朱军问她,最后想向观众说点什么的时候,金玲轻轻地吐出四个字——“年青真好!” 几十个人济济一堂,我遏制不住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,把目光从他们脸孔上扫过:我在寻找当年的班花!我为她写过诗,不过没有勇气把诗给她。“众里寻她千百度,”我终于失望地把目光收敛起来。男同学寿斑隐现,女同学惟存徐娘风韵,我仿佛在荒漠中寻找清泉。那秋波流慧,风致嫣然的倩影何在?难道从风中化去?……梁启超先生曾经说过:不知当年在母亲怀中的“我”,与今天站在讲台上的“我”,哪个才是真正的“我”?此时我也在问:三十九年前天真烂漫,朝气蓬勃的 “同学”,和今天鬓染秋霜,垂垂见老的“同学”,哪批才是真正的“同学”?起初是失望,而后便是辛酸。仿佛面对几十面镜子,一眼照见自己憔悴的容颜! 同学,还是那些同学;学校,还是那所学校。我有好几次经过校门,都渴望重进校园一睹母校的风采,但都被门卫阻拦了。有一次我说,我去会某某老师。门卫说,老师宿舍在街背后,我到底未能如愿。学府街,还是当年的学府街;路侧的银杏树,还是当年的银杏树。只是,另一侧一排参天的楠木,早已不复存在了。三十九年前,只要是冬天,我们每天上早自习,都要拎着一盏小油灯,穿过这条幽深的小巷。教导主任周定基老师,身披大氅,手拎油灯,在校门口静候着这一帮从霜雪中到来的学子。当时定基老师的目光,给我的感觉是冷峻甚至可畏。而后稍长一点,才体味到这冷峻下潜在的暖流。 班主任凤松老师早就调去省城,也已退休,今天由同学亲自驾车把她接来。时光在某个年龄段真怪,她还不太显老态。她是教我们俄语的,但当我用俄语向她问好的时候,她差点回不过神来,爽朗地笑了:“我都全忘啦,亏你还记得!” 我特别地拥抱了她,像拥抱自己的姐姐,更像拥抱自己的母亲。我这生也不能忘怀同她的第一次晤面,那是一九六三年我进中学报名的一天…… 报道点在教学大楼的走道上,她在一架风琴上为我作登记。当她知道我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时,怜爱之情溢于言表——仅仅是那一丝母性特有温情的流露,让我这个学生一辈子记住了她! 我至今最喜爱栀子花。因为凤松老师当年那台风琴上,一个小玻璃瓶里,正插着一枝半开的栀子!不起眼的小花,它的香味几十年来一直浸绕着我…… 要不是那场“史无前例”的运动,昔日的同窗绝不可能只共读三载。大家还等不及拿到初中毕业文凭,便被卷到掀天覆地的运动中去。正是“文化革命”扼断了大家的文化生涯。以后又下放农村当知青,回城参加工作,结婚、生儿育女。离散三十九载,今天重逢之时,许多人已是祖父、祖母级人物…… 三十九年,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岁月!史家的眼光看来,它可把两个历史王朝同现实的今天串联起来:满清——民国——中华。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”。作为个体的我,却只看到青春的消逝,这是个体的真实。我不慨叹世无英雄,更能触动我的,似乎是多如恒河之沙的平民故事……全班五十四个同学,两位女生早已香消玉殒。今天班主任老师在场,承认你们写了假条,不记“旷课”。两位学友天国有知,可以舒心了! 夏日的余晖洒在林木葱茏的“蜀卉园”中,也显得有几分无奈。用过晚饭后,凤松老师驱车回省城,同学们陆续散去。没有郑重的告别,更没有热烈的拥抱。几十年都过去了,不会为这短暂的相聚而儿女情长。不知哪里响起了邓丽君的歌声:“今宵离别后,何日君再来?"我期待着明年,我们相聚在百花盛开的园中。 悄悄的我走了,正如我悄悄的来。没有乘公交,也没有搭三轮,一个人漫步在空寂的长道上。心中不知为什么涌现那首歌词:“星星还是那颗星星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”。不过我马上把它改了:“同学还是那些同学,老师还是那个老师”。远远的市区已亮起灯火,我任夜幕罩住我的全身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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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途 @ 2005-06-27 14:46 评论(1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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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塔湖随想曲 |
2005-5-4
星期三(Wednesday)
晴 |
驱车从市区出发,不过一支烟功夫,便可投身到一个群山环抱,鸟鸣花香的碧水湖畔,对崇州人说来,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大的欣慰! 我曾三次到过杭州,每次徜徉于笙歌盈耳的西湖岸边。都由不得会把这“古今难画亦难诗”的西子湖,拿来同家乡的白塔湖相比。仅就其自然景观而言,两者竟有七分的相似! 西子湖三面环山,东岸是湖滨路;白塔湖三面环山,东边是拦湖大坝,游船码头。西子湖中有三岛:三潭印月、湖心亭、阮公墩;白塔湖中也有三岛:木鱼岛、杨侯岛、珍珠岛。 湖滨路右望,可见宝叔山和山上的宝叔塔。“雷峰如老纳,宝叔如美人”。宝叔塔亭亭玉立,秀丽玲珑,是西湖风景线上突出的标志。 白塔湖游船码头右侧是白塔山。七层白塔矗立山巅,艳阳之下,白塔银光闪射,数十里之外也可眺见。“白塔斜阳照九州”是崇州八景之一。宋代大诗人陆游曾在这里当过个“副市级”通判,留下过“残日明楼角,屯云拥塔层”的诗句。 西子湖给我感触最深的有两“多”:遗迹多、游人多。有个文化名人说他在西湖游水,从宋代的一个遗迹下湖,不经意却在一个清代人的遗宅上岸,翻滚即是千年。千年的文化积淀,更引来千年不断的四方游客,“未能抛得杭州去,一半勾留是此湖”。殊不知历史遗迹多会产生一种重压,游人足迹多会让人迷失方向,最终,怕还会失掉自我。 白塔湖也有两“多”:周围的山丘多和湖中的水鸟多。山丘多显其渺远,水鸟多见其静谧,这是白塔湖殊胜之处。西子湖三面的山峰,是孤立无援的,缺少远山的陪衬,这在白塔湖得到了弥补。湖水周遭山丘绵延无尽,像波涛中翻滚出一颗碧蓝的宝珠。蜀中山峦不比黄土高坡,有山必有树,有树必成林。依山傍水杂花生树,恰又成了鸟儿的天堂。渡船在水中游弋,往往有许多叫不出名的鸟儿飞到栏杆上,甚至飞到船舱中嬉戏,半点不把船中游客放在眼里。仿佛知道它们才是这里当然的主人。 在我心目中,如把西湖比作一个穿金戴玉的贵妇,那白塔湖则是个清纯可鉴的少女。幽咽的山泉,清冽的鸟鸣,最该是谢灵运、王维等诗画家热爱的地方。像林和靖那样的雅士,如晚生一千年,决不会携梅妻鹤子去孤山凑热闹。如果有缘,不定会在木鱼岛落脚。 三岛中数木鱼岛最为秀丽。岛上林木葱茏,楼台亭阁掩映其间。岛上有木鱼阁,阁柱上有联云:“罗汉虚无问青山寂寥空有群峰迷过客;木鱼浩渺寻寒水苍茫只余一鸟净丸心。”是当今崇州文人墨迹。 最迷人季节在三月。四周山上老乡多植桃树和梨树。此时节桃花喷火,凝霞敷锦,梨花积雪,刻玉镂冰。一片山的艳红,一片山的瑞白,直把白塔湖装点成一个童话世界。山道上如遇一个村姑,桃面梨窝含笑向你走来,你定会以为逢上了花仙子…… 白塔湖是人工湖,七十年代筑坝拦水而成。此地处处以塔命名,山为白塔山,湖为白塔湖,山颠塔下的佛门殿堂也称白塔寺。甚至。白塔寺左下大片公墓,也称白塔公墓。据记载,白塔始建于隋代,该有一千年五百年的历史。 白塔寺香火很盛,但我绝少前往,因为山坡下面是公墓群。如云的翠柏下面,划满了天数人生的句号,我怕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。他们已经安静下来,我这还在蝇营狗苟的身子,实在不该去打搅他们的清梦。 前天好天气,午后好友郑君驱车相邀,风风火火沿湖绕游一周。归来途中才告诉我,白塔湖马上就要动工修建别墅群,他想提前看好一个地方。我沉默有倾,开口说:“都说自古名山僧佔多,而今是三分天下——” “哦,哪三分?” “有钱人——出家人——长眠人——!” 他扑哧笑出声来,腾出一支手在我肩头狠狠一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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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途 @ 2005-05-04 18:00 评论(0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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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”的续曲 |
2005-5-4
星期三(Wednesday)
晴 |
拙文“本土小吃趣谈”在网上发表后,署名“墨香如昔”先生在回复中,从文中的“三声菜”联想到吃猴脑:“似乎在弱小生命面前炫耀作为主宰其生杀大权的人的强势一般。此时,要品的已再非美味,而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兽性。”我觉得,这是有见地的品评。 据说,每当被“点杀”的猴子被推到餐桌边时,铁笼中的猴子惊恐万分,痛哭流涕,并会伸出双手,朝进餐者拱手求饶……我劝诸君,凡能把铁锤砸在猴脑上的人,断不可交为朋友! 我的儿子去年考上大学,赴校前去他的同学家呆了一夜。同学家居农村,隔壁是屠户,无意间看见了“灌水猪”,归来遂不食猪肉。 我没有强求儿子不食其它肉类,但对儿子爱的天平上,重重的加了一码。 我想说,只要有杀戮,就不是一个理想社会;只要有杀戮,就不可能有真正美好的生活! 现今有更多的人在开始明白:素食,更有利于真正的健康。人类为了自身的所谓“健康”,就有理由一定要取异类的命,吃异类的肉,喝异类的血吗?试想,如果有朝一日,人类也被某种动物圈养,让我们繁衍,任其“点杀”,那时我们的“健康理论”,又到哪里索求?今天我们高喊着,人体需要补充这,补充那而不惜“滥杀无辜”,这就是我们的“人道”吗?——也仅仅是“人道”而已,周围的动物决不会投赞成票。 其实认真想来,我们每个人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,都在逐渐接受、承认、习惯和信奉这一“硬件”教材——“物竟天择,适者生存”。“与天斗,其乐无穷,与地斗,其乐无穷,同阶级敌人斗,其乐无穷。”仿佛我们生下来就该是个斗士,不是一个给社会带来欢笑和温馨的天使。 说大的,国与国之间,党派之间;说小的,集团之间,企业之间,人与人之间,都在无休止的进行着这种“优胜劣汰”的竞争。“遗传基因”告诉我们,自己要想站住,就要让对手倒下。对手倒下成了自己存活的唯一目的。自己究竟采取什么姿态,那是在所不惜的了。 我们不知不觉身披甲胄,手持利刃,被人带进了古罗马角斗场。优劣是永存的,拼杀是不可避免的,结局是血腥的。成功与否的检验标准,就是看谁——让对方躺在血泊之中! 几千年的人类历史战火纷飞,此消彼长。不流血的争斗更是片刻不得安歇。之所以如此,正是基于我们默默地秉承着这一斗争的哲学。年轻时“阶级斗争”,胡子拉喳又“市场竞争”,这“争”啊,到底要“争”到何时?冷静时想,我们“争”的是什么呢?答案让人啼笑皆非——因为大家都在“争”! “海外有仙山,山在虚无飘渺间”。乌托邦,桃花源,在我们争斗之际擦肩而过,从我们的视线中逐渐远去…… 还是回归到“吃”上来。莫罕达斯.甘地说过这样一句话,让我们在这里共同咀嚼:“一个国家的伟大与否和它在道德方面的进步如何,只要看它的牲畜受到怎样的待遇,就可知道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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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途 @ 2005-05-04 17:54 评论(0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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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土小吃趣谈 |
2005-3-26
星期六(Saturday)
晴 |
八十年代,有一个我称呼“二姨”的老太太从湖北到四川作客,家里人当天请她去吃“天主堂鸡肉”,老太太一听脸便吓得惨白,死活不肯去。下来我问她,她悄悄告诉我,她是信佛的,“我一听到‘天主堂鸡肉’几个字,就想到一个拿把宰刀的红胡子神甫……”。 今天想来当然可笑,“天主堂鸡肉”是指早年天主堂隔壁一家店堂的名称,它早就成为响誉川西的一道名小吃。 不过“小吃”一词,我至今不甚了了,觉得很难界定的。鸡肉算小吃,鸭肉兔肉自然不例外。那猪肉呢?肥牛呢?偏偏阆中又冒出个“灯影牛肉”。 寻思许久,我觉得“小吃”这一词,更该属于孩子们的专利,它很接近过去所说的“零碎”和“过街卷儿”。反正三餐饱饭后再进之物,大体都属其类。 幼时上学,每天把整一个小东街走上两个来回。五百米的小巷中有两个卖吃的小摊点:一个卖冲冲板儿(现在叫春卷),一个是倒糖儿的(卖糖画)。只要是上学或者放学时分,两个摊子的三方,都满围着学生娃,里三层外三层罗列着一双双亮晶晶的俊眼。 卖春卷的摊不大,高矮大小同一张写字台仿佛。精致的磁盘满布一桌,磁盘里全是切得精细无比的春卷裹料:萝卜丝、豆腐丝、海带丝、姜丝、葱丝,无一不纤细如毫,似乎呵一口气就会飞散开来。另有油炸花生米、黄豆、绿豆,珍错杂陈,琳琅满目。掌柜的一只掌上平铺一张粉皮,薄如蝉翼,皎洁似绢,另一只手挟起一双长竹筷,晴蜓点水般在满桌的盘中掠过,倾刻间将粉皮裹成筒状,然用再用筷头夹住轻轻一折,双手递到买主手上。这一折好比系住了一头,以免舀进的醋水从下漏掉。 常见许多人刚咬了下半截便让芥茉酱“冲”得眼中满是泪水,泪水还没有淌下,索性又将余下的半截塞进口中。动作慢了,醋水便会淌满掌心。捏住鼻翼,轻摇着头,惬意离去。 卖春卷的秃顶、驼背、脚跛,很像八仙中的铁拐李。最难看的是哪双眼睛,眼皮外翻,眼球脱出如铜铃。我们那时十来岁,时不时会伸出小手偷吃他两颗花生米。得手时居多,但也偶有失手。失时被“铁拐李”抓住小手,铜铃般的眼球似乎要射出来伤人。后来得出经验,务必在他眼球直瞪住你时方能下手。如果他的眼睛盯在另一个方向,你千万不可伸手,伸手必被捉。一直没有问过医生,不知道这是不是叫“曲光”。 卖糖画的摊子要大一些,故他的点设在街的拐角处,即现今的文庙街和小东街组成的“丁字口”上。他的坐凳极小巧,坐在上面像渔翁。柜台是组合型的,台架很矮,放上台板刚好掩膝。台板成扇状围着他,像舞女的裙。看他倒糖儿是一种艺术享受。他一手端着半锅熬得滚沸的红糖液,一手舀过一杓,在柜台上一块光洁如玉的石板上,可随意浇淋绘出孙悟空、关云长等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。红糖浆是墨水,手中杓是画笔,可谓化腐朽为神奇了。 糖浆作品成型后竹签支起插满柜台,会引来几只苍蝇,掌柜的便持蒲扇驱赶。他正好有三绺长须,故我们背后称他“汉钟离”。 “铁拐李”至今健在,“汉钟离”已多年不见,不知到哪座仙山云游去了。 提到叶耳粑,乡人势必称“怀远”,因为它是怀远镇“三绝”之一(另两绝为冻糕,豆腐连子)。但我想,那是因为怀远的叶耳粑制作在时间上要追溯得早一些而已。如谈口调,我认为当年南米市(现今文庙街)一个白胡须老者笼中之物,才是一绝。 叶耳粑由糯米粉包馅,外用柑子皮包裹上笼蒸透。馅由笋干、豆腐干、芽菜等调味合成,味素中第一看好花椒。当年买花椒难,买上等花椒更难。南米市叶耳粑花椒味特香,据说白胡须的儿子有关系从汉源买得“正路椒籽”。 还有,白胡须自家住宅有几棵柑子树,每天摘叶既现成,又新鲜,闻着新鲜柑叶蒸出的叶耳粑香味,仿佛能品咂出馥郁的柑花气息。 再一点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由于怀远叶耳粑声名早播,许多人逢年过节走亲戚,都愿意托人或自行到几十里外的怀远镇捎带这东西。我当初口中第一次咬上怀远叶耳粑之时,便想,能再软两分更好。怀远叶耳粑身不由己硬了两分,也在情理之中,是便于外销。 南米市叶耳粑则不同。它不考虑贮存转运,只为满足眼前口福。走上街檐,面里在长条木凳上一坐,白胡须立时在你面前放下一张盘子,然后从火炉上端下一笼刚蒸熟的叶耳粑,用铁夹子一个个给你扔到盘中。既软,又烫,暖雪一堆,浓香扑鼻,由不得你先咽一口唾诞。 七十年代一个冬天,我们四个篮球爱好者在白胡须面前挨排落座,高喊:“每人四个!”我坐排首,白胡须顺序往我们盘子里“叭、叭、叭、叭”四下,到第三位只响了“叭、叭”两下之时,我突然站起:“大爷,我少一个!”并把盘子端起凑到他的面前,一边用筷子拨弄。“你看,我刚吃半个!”。 记得白胡须当时还戴着眼镜,他把镜架推上额头,往盘中端样半晌,没吭声,往我的盘中又“叭”了一下。他可能埋怨自己老眼昏花,我心里也暗自吃惊:叶耳粑于我,相当于人参果于猪八戒! 在六、七十年代,本土小吃最大的“集散地”,首推大东街“一枝花。”不过那年代国家穷,国人穷,知青更穷,从“一枝花”剔牙踱出的决不是我辈。“一枝花”几十年不卖饭,用现在话说,卖的都是“小吃”:豆浆、油条、馒头、包子、抄手、水饺、三合泥……应有尽有,一应俱全。 我们正当知青,农闲进城喜欢上街瞎逛,像书上写的“混混”。每次经过“一枝花”,都不由把眼睛往里偷觑两眼,然后赶忙掉头而过。有次无意中的发现,让我们这伙朋友笑了半年,愤愤地常骂:肉食者鄙?以后再经过这里,腰杆都挺得很直。 当年的饭馆,不像现在使用装订成册的“菜谱”,而是在一面黑板上写出“价目表”。“一枝花”也是如此,黑板有板架,与学校的教学黑板别无二致。字是用白漆写的,也还工整。那天一眼瞟到两道菜后,大伙初一楞,俄而拍手大笑,闹得卖牌子的老者一脸茫然,这两道菜是——“夹沙钓”和“晕粉”(乃是“夹沙钩”、“荤粉”之误——注)。 今天的生活远非昔日可比。八十年代起,国人的口福可谓日新月异。尽管人说“吃在四川”,但不知为什么,我始终认为,吃的花样翻新,一定肇始于南方。初中毕业“革命大串联”时,我在火车上听人说,广东有这样一道小吃——“三声菜”: 先上一盆热汤,继而服务生双手捧一个盘子,里面是一盘未睁眼、未长毛而在蠕动的小耗子? 先用筷子往耗子肚上一夹,“吱——”第一声;再将耗子头上尾下往热汤里一浸,“吱——”第二声,耗子肚里灌满了鲜汤;然后再夹起来往嘴里一送,上下齿一合,“吱——”第三声。 现今内陆人吃海鲜逐渐成为时尚,活鱼囫囵倒下火锅赶忙捂上盖子,与吃“三声菜”有异曲同功之妙。海鲜楼上霓虹灯广告牌像鬼眼一样彻夜闪着“生猛海鲜”几个字。我常想,南方人本身可能就更“生猛”。不然,他们的海鲜,怎么会飞到大兴安岭、祁连山下。 北方汉子高大雄健。他们吃窝头长大,不吃海鲜,同“生猛”不沾边。赞美他们,多用“粗豪”这样的字眼。窝头的成分是棒子面,即我们称的玉麦面,窝头即是玉麦馍。富含维生素,但粗粝难以下咽。农民的玉麦馍拳头大,当知青的时候,尽管食量奇佳,吃三个了不起了。而今本土豪华一点的饭店,像“崇州大酒店”、“丰味轩”等,席间上一道小吃也叫窝头,但仅拇指大小。樱桃小口的女士,一口一个通畅无阻,一口气吞下十个八个也不失优雅。饭店窝头据说只有少许玉麦面,更多的是精面和蛋清。依稀记得一个文化名人说过,这是在拿穷人开心。 本土荞面馆最多,仅城区恐就不下三十家。附近可能不种荞麦,但我记不起在哪里走进过荞田,亲近过荞花。荞花给我很美的印象,她开放得艳丽而深遂,引发人思考。油菜花固然热烈,不过让人感到有些轻浮。 荞面颇受各阶层人士亲睐。不管蓝领白领,开奔驰的还是登三轮的,进了荞面馆就不分尊卑。荞面馆都小,三、五米宽的门面。不像大酒店,驾车到的,车一停就有人跑来躬身相迎,为你打开车门;骑自行车来的,到了阶前自然眉低三分。 荞面受欢迎,还在于它另一个特色:短平快。似乎掌柜的刚把压面杠往下一压,女掌柜即从锅里把面捞起,浇上牛肉杂酱,恭恭敬敬端到面前,十秒钟搞写。 我很少到城北,那天乘朋友的车掠过有“吃食一条街”之称的天庆街,猛然瞅见一块招牌——“和平狗肉”!百思不得其解,心想人类恐算最有欺骗性的动物。后来把感觉说出来,友人道:“和平者,三朗镇也”。如梦初醒,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,又想起我的二姨。后来又见“公平按摩”这样的牌子,也就不以为怪了。 加冕冠以“文化”一词,是近几年的新潮。既有“饮食文化”之说,上面拉扯的东西,或也算“文化”之一页。 二OO五年 初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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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# posted by 何途 @ 2005-03-26 20:24 评论(1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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